聂隐娘是一个孤儿,谜底对不起谜面

2015年积攒了30多张电影票。真正能打动的在少数。
最欣喜的是看到了《刺客聂隐娘》。
作为银幕前放映给普通观众看的电影,她无法打动所有人。但我想懂的人,会想要去读懂它。
喜欢它的克制和不说透。在影片里没有声嘶力竭泪如泉涌,也没有太多的情感滞连,它有一种不说的力量。我心中好的作品,从来都不知指导或要告诉你什么,而是润物细无声地将你纳入进去,让你进入经历它,容许你用自己的感受去感受。
在和大多数刺客系电影一样,被培训成刺客的聂隐娘面无表情,剑术臻成,而后一句“弟子不杀”,牵马归去。杀是技艺,而不杀,是胸怀,是对尘世的热爱。和其他影视剧中的“刺客”“杀手”不同的是,不是某种有冲击力的生命情感体验让聂隐娘改变,而是嘉城公主的故事、是行刺时所见到的可爱稚童,是田季安与胡姬的深情,这些他人生命的状态,让聂隐娘动容。故事并没有起伏,但它让我看到,生命状态本身,就足以让我们对它付施以尊重和感动。
“一个人,没有同类。“寂寞如聂隐娘,其实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状态都归之于”一个人“,去经受尘世间的苦难与悲欢,然后离开。欢喜有相逢,但也能独坐幽篁里。行走路上,认识生命,经历人世七情。
以上的都是故事,若是从用专业的电影语言分析,这部电影从选择胶片开始就显示出了它的高水准和专业,在这点上,我相信很多人就算无法理解剧情,也不得不佩服和赞美影片的镜头。

奇怪的是:《聂隐娘》里那么多美景,看完也就忘记了。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虽然写得不好,但某种程度上来说,美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幔帘如何飘动,我并不在乎。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张震知道周韵派人用巫术毒害自己的爱姬,于是拔刀相向。这之前,周韵见他闯进来,就把孩子都喊过来,围在身边,以保周全。她不慌不乱,知道张震也不能怎样。张震发了一通火,砸了几个花瓶,愤懑离去。周韵坐着,既淡定又怅然若失,过了一会儿,她对下人说:“别跪了,把东西收拾收拾吧。”下人们就悉悉索索把花收拾了,留下一地的碎屑。生活还是要这样过,既无奈又好像很安心。这是侯孝贤最最擅长的了:在一个场景中,几乎无限又绵长的拍出人的生存状态和互相之间的关系。

《刺客聂隐娘》自上映以来,与其票房缓慢上升速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片子影评的分歧争论竟然呈几何级数的增长。而在社交平台上,几种不同声音相互撕面的局面更是如火如荼,不仅仅出现在大V和草根之间,就连影评圈内也分化为了几种阵营,有的超赞影片不愧为大师之作,有的主张该给观众退票,有的欣赏却不建议大众去看,也有的怒骂那些追捧者实在是太装逼格。有争议是件好事呀,说明大家对严肃电影还有想表达热情,但搞人身攻击的口水仗就没劲了。
不可否认《刺客聂隐娘》片中的诗意与留白,赋予了这部电影独特的意境,然而最引发争议的也正是这留白。关于影片诗意留白、史实考证、反叙事表达手法的争论网上已经说得太多了,我试图用另外的方式只谈两个点拙见:
一是观看,而不是影像。一部电影,是看导演如何诱导观众的目光,这是视觉艺术的根源。我们永远在谈论艺术的所谓演员演技、主题思想、拍摄手法、故事情节,很少追究“观看”,我们总是说:这个导演拍得真牛B啊!可是电影的核心机密不全在拍法,电影史的每次突破,其实起于观看:卢米埃尔看见了火车进站,乔治•梅里爱看见了月亮的笑脸,费里尼看见了远处走动的人,希区柯克看到了楼梯和阴影,斯皮尔伯格看到人性深处的善与恶,詹姆斯•卡梅隆看到了未知的世界,诺兰看到了五维空间,而侯孝贤看见的是人在时间和空间里的苍凉。
侯孝贤曾说过:喜剧、悲剧,或者武侠剧,我想这些都是形式,最重要的还是人。有时候你碰到一个人,这个人很有喜感,但他背后其实是非常苍凉的。我对人特别敏感,刺客也好,侠客也好,讲的都是人对人、人对于弱者的一种方式,这是《刺客聂隐娘》的基础。
当侯孝贤看到了人世间的儿女情长处于历史时间的纵轴上,一种天地间的大悲凉也油然而生,热血与无情、怜爱与怀疑、瞬间与永恒、人类与自然在他的电影里是双胞胎,但他并不想用说教方式告诉你,而是让你去感受,去戳破这层双生意向之间的窗户纸。虽然很多人都在批评他的拍摄手法,就像一座大桥建成却没有桥墩支撑,但那些在他看来有损感受的画面,都得剪掉。我觉得一部电影并不是为每个人而存在的,而是只为能看懂它的观众存在;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或者有必要去看懂它。当你已经储备好了跟它契合的能量并与它相匹配,它就会在你的生命中呈现出来。所以当你真正进入到聂隐娘的世界,去感受风吹、蝉鸣、水流、云雾,你会发现历史、情节那些已变得不再重要。而你体会到了是聂隐娘在天地时空间的苍凉,这就是侯孝贤想让我们看到的。他的写实,终以韵味悠长的写意收场。
二是情感。我觉得《刺客聂隐娘》最直接表达的情感主题,是孤独!光影流转间,它无处不在:在聂隐娘锐利的眼神里、田季安倦怠的表情里、田元氏凄艳的冷笑里、道姑公主阴冷的杀气里…也在萧瑟的风里、飘渺的云雾里、摇曳的烛火里、潋滟的水光里、幽暗的山洞里,甚至在宁静的世外桃源,也能感受到它的气息。
我为什么说聂隐娘是一个孤儿呢,她很小的时候离开了父母,表面上看从小就没有了父母呵护和管教的她等同于一个孤儿。更重要的是她从坚定执行师命刺杀官吏到最后没杀田季安而违抗师命最终选择了归隐,从她被迫离开家到归来再到抉择出走,这是一个重新认知自己、面对自己、活出自己的过程。其本质是从群体、体制、规范里走出去,这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呀!聂隐娘用她刺客身份真正的走到了群众外围去暗中观察,回看自身的处境。古语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她选择对抗养育自己的道姑师父,这是一种颠覆父权的大动作。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封神榜》里的哪吒割肉还父、割骨还母的场景,这个角色也一直饱受争议,因为在“百善孝为先”的传统体制下,他也是一个孤独的出走者。二者最后的结局虽不同,但其共性都是追求个人解放、自由、个人在孤独里的自我觉醒同时具有独立思考的、反抗精神的“孤儿”。
这种“孤儿”在儒家文化是最不愿看到和提及的,所谓三纲五常这样的关系都是在阐述一个人生下来以后,与周边人相对的关系,我们称之为相对伦理,所以人不能谈孤独感。感觉孤独的人在儒家文化中,表示他是不完整的。如果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那么在父子、兄弟、夫妻的关系里都不应该有孤独感。而“我从哪里来?要到那里去?”这两个人类最早对于孤独感的询问,在萌芽期却被汉武帝“独尊儒术”给切断了,因为在以儒家文化为主流意识形态的中国,是没有孤独感的立足之地。而侯孝贤把人物放置在山峦旷野之间的大远景里,人如蚂蚁一样大小,孤独感很立体的被显现出来。我在户外登山时这种感觉非常强烈,爬山时不想和傍边的人讲话,山上空气稀薄,我必须把体力保持得很好。在行进中,你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自己的呼吸。当你独自一个爬到山腰休息时,则完全静下来,看着连绵不断的山脉,心中的孤独感就涌现出来了,那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与所有周边的存在,形成一种直观的亲密。我觉得侯孝贤真正是想批判儒家“相对伦理”的文化而推崇道家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哲学思想,一个人活着与天地和宇宙对话,而不是与人对话,已经到了最完美的状态。但遗憾的是庄子的思想终究无法成为正统,聂隐娘最终还是选择了归隐,就像历史上的迁客骚人们在遭遇政治挫折而走向山水之间某种心灵上的潇洒而已,并没有形成一种完整的时代氛围。
侯孝贤的孤独是饱满的、是坚毅的、是乐此不疲的,这部《刺客聂隐娘》从筹备到杀青他用了整整十年。聂隐娘是这个美丽世界的“孤儿”,没有同类,这其实就像侯孝贤本人,拍了这么多电影,但基本上像是一个没有同类的个体,因为他不管别人怎么拍,也不管现在的市场是什么,只要他有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他就去拍,会一直拍下去。
其实孤独永远是我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无论环境多么热闹,孤独永远是挥之不去的。在成长过程中,不管你最后是变成怎么样,至少都有一段这样的经历:要面对自己这一关。不过真正的孤独属于人类上层的哲学与宗教范畴。《刺客聂隐娘》说的就是你在面对自己的状态下,坚持自己的信念。聂隐娘看起来很孤冷,但是你看她的作为,她的行事风格,她面对情感,或者是师父的命令,或者为了某种社会价值,她自己做了抉择。
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是鼓励特立独行的,让每一种独行者都能找到存在的价值,当政权和群众对这些人进行打压时,人性便无法彰显了,我们贡献自己的劳动力给这个社会,同时也把生命价值的多元性牺牲了!

但即使是这幕戏,放在这部电影里面也是不合适的。《刺客聂隐娘》是我最早在豆瓣标注“想看”的一部电影,我想象一个顶尖女刺客,在侯孝贤的电影中该有一种多么特别的气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到却是一部充满了“妇人气质”的电影:当张震爱姬被害,他以为是聂隐娘所为,拔刀相向,隐娘一边隐忍格挡一边说“胡姬怀孕了”,看这段的时候我严重出戏,以为自己在看电视剧。

聂隐娘一身黑衣,身怀绝技,但她的情绪却是非常普通的,可以说是庸常的(原著中她非常跳脱)。你琢磨不出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本事很大之外。她沉默不开心,面无表情,却又情感非常泛滥。师傅让她去杀人,她回复说:“这个人有儿子,很可爱,不忍杀。”师傅说她:“剑术已成,却不能斩绝人伦”……于是又派她去刺杀自己的表哥也是青梅竹马的恋人,结果还是这样,不能杀。于是师傅又把差不多同样的意思重复了一遍。这种重复的来塑造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特点:一个妇人之仁的厉害杀手,有什么意思呢?侯孝贤作为一个极其传统的台湾男人,对女人的理解也就是这样了,让人失望。

“青鸾照镜”、“一个人,没有同类”,被复述了两遍,矫情成分居多,电影中需要被说出来的就是不对的。聂隐娘很孤独,但并没有给人物留下什么塑造的空间,所以舒淇除了板着脸之外,也无法把握,像是一个行走的人形板。但谁又不孤独呢?周韵多么孤独啊,根本不需要说,不需要说她“青鸾照镜”,也不需要说她“一个人,没有同类”,她的状态那么清楚。再说了,孤独并不是什么值得大说特说的情感,尤其是一个山林中回来的刺客,孤独不是最无聊最低级的一种情感吗?而且把孤独用“独自”来呈现,真是最不孤独的了。

我最喜欢的台湾导演一直是杨德昌。在杨德昌去世之前,他也正在做武侠,但是以动画的形式。现在重看9分钟的《追风》,多么自由!画面古典,人物却说着台湾口语,根本不拘泥。少年不忍受辱,忽然展露功夫。那种少年风骨,百看不厌。

我真的非常想知道这个故事里到底是什么打动了侯孝贤,以至于他非要大费周章的拍出来。他说了很多,但从电影中你根本看不出来。对美感受力很强的人,或许被美的细节征服了,关于那些蝉鸣和风声,除此之外呢?当聂隐娘一个人在树林里,树的阴影在她脸上浮动,如果缺乏对这个人的感受和理解,这个镜头到底有多么动人呢?美学到底是不是一部电影的一切?

就当侯孝贤要拍一部自己的《聂隐娘》吧,一部入世的、被人伦所困的聂隐娘。但这样就要发挥他对真实的捕捉,不断的观察并且呈现这种观察。但你如何在一个刺客故事中呈现这种观察?《海上花》虽然是民国故事,但讲的男男女女,容易映照,原著也提供了足够的资料。而《聂隐娘》发生在遥远的过去,而且是在传说之中,导演要如何去观察一个传说?

也是一种反讽:侯孝贤这样努力捕捉真实的导演,最后拍出的竟然是一部剧照电影。即使当电影动起来的时候,也像是剧照在翻页。他努力的刻画剧中人的真实状态:他们从这边走到那边,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听,怎么看……道姑在雾气萦绕的山间一站好久……但这一切的根基却都是假的不是吗?导演汲汲以求普遍与真实,然而真实靠的却不是这些,真实来源于对人的理解,而他也无法从日常去真的理解一个传说中会幻术的刺客啊。简直就是水中捞月,最后呈现的是一种破碎。就像我一个朋友问道:“为什么不讲一个更奇特的故事来搭配这种电影语言呢?”为什么不更怪更洒脱一点呢?现在看的感觉就是:谜底配不上谜面。锦袍下面是棉被,不是虱子。

本文由永利发布于影视影评,转载请注明出处:聂隐娘是一个孤儿,谜底对不起谜面

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